世外人
作者: 刘晓彤   日期: 2018-12-13 13:27    点击数:

1.
  锋刃似水,月华如练。

  一老者,一青年,两人交手已有百招,打得难分难解,四下里无人胆敢上前助阵。

  武林盟此次大会原是为征讨南疆魔教,当夜东道主宴请四方豪杰,推杯换盏间少不了怒骂一番那邪教。正是最为慷慨激昂时,未料半途有人朗笑道:“是哪个要灭我圣教?”

  红袍人施施然踏入大殿,浑不顾满场或惊异或愤慨目光。无数潜藏在寻常弟子当中的教众悄然动手,趁乱混在人群里大肆杀戮,他则衣不沾血,步法飘逸如仙,一柄苗刀却大开大合,肆意张狂。

  武林盟主神色不变,轻抚白须,从容道:“你这魔教中人竟是自投罗网来了。”

  红袍人砍翻前方拦路者,哂笑道:“不劳烦武林盟千里迢迢南行,本座亲自上门来取你这老儿头颅!”

  这话端的是大不敬,老者面皮倒丝毫未动:“教主请。”

  于是便有开篇那一战。盟主执剑——剑为君子之器,一招一式俱有光风霁月意味,而另一位刀法时狂放时奇诡,后者乃魔教传承,前者却是销声匿迹许久的陆家所创,刚柔并济绝无破绽。陆家原为江湖世家,奈何十余年前陆家家主在外时走火入魔客死他乡,妻子不知所踪,旁支个个平庸,陆氏刀法随即蒙了尘,再无早年光华。可谁料于极不合宜的此时此景得见,众人震悚之余也不由沉思魔教教主究竟是何人。

  “你是陆恪之子。”老者道。他不惊不疑,仿似心中早有定论。

  红衣青年冷笑道:“难为你还记得谋害了谁,不过天下人怎的总信了你这张假面?”言语之间又是金铁交击数声,两道身影一触即分,复成对峙之势。青年锋锐凌厉,老者平和深沉,非是针锋相对,却各自不容。

  “该叫他们听着,你如何踩上豪侠志士骸骨一步步走向高位!我父亲的死因你最是清楚,而陆氏刀法秘诀是否研读多年不得要领?再往前,谁与东厂勾结,端了不服阉臣当道的小门派?”他声色渐厉,杀气愈浓,“我为魔,你又是甚么大善人!”

  旋即一刀挥出,刀风凛冽至狠至绝,将将落上老者脖颈时竟生生顿住,而后长刀呛啷一声落地,魔教教主陡然软倒,张口呕出鲜血——

  “怎么又打出这个结局。”少年叹了口气,躺在VR游戏舱里重新读档,他实在是弄不清在哪个点儿中的毒,可查攻略似乎也没趣儿,“BOSS战太艰难了吧,武侠设定过于真实,格斗解谜要求超高,据说完美结局后还有个彩蛋,有生之年我能打出来你们就瞧瞧是啥玩意儿......哎我说男主是够邪魅狂狷,但好歹我是up主,为他放彩虹屁时可不可以补充上‘up超帅’?”

  这款游戏因为制作精良,热度日渐升高,加之画风精致剧情跌宕打击感极强,他作为一个有志向的游戏up主自然不能错过。此时视野角落弹出个小浮窗,提示他有个新粉丝——

  写手点击了保存,而后打开网站把第一章发布出去,月球表面似的作者专栏里又添新坑。不出意料地,她很快就收到了留言。

  “哇啊啊这回是游戏up主,他好可爱!那个新粉丝是总裁吗!疯狂期待下章总裁出场!”

  “哎......您又开坑嘤嘤嘤。”

  “只有我在好奇魔教教主的故事吗?”

  她捂住脸,难得地感到挖坑不填的羞愧。



2.
  魔教教主茫然睁眼,医师见他醒了,松了口气:“左护法偏拿肉身当钢筋铁骨,您武功再强也禁不起折腾。”

  他想起教内倾轧,镇压疯狗似的右护法,而他并未掌控太多教众,数目上落了下风,却以诡计和家传刀法杀进杀出,待长夜将尽事态平稳时才带一身随意处理的伤口径自回山,半路便倒在石阶上。这的确是前日之事,可教主他——这会儿是左护法——一瞬竟觉着恍惚,好似他不止一次于此时此刻醒来,听医师完全相同的唠唠叨叨。

  大抵是昏睡过久,有些发晕了。

  他依照计划复仇,夺教主之位笼络南疆各部,潜入武林盟大伤所谓正道,却在血海深仇将了那刻顿时毒发倒下。他浑身脱力,剧痛锥心蚀骨,连抬头的力气也无,只看见老者的靴尖,和刀上映出的一双满含不甘的眼睛。

  是这一生仇人立在他面前,拎着他珍爱的宝刀。

  “用陆恪的遗物杀了他的爱子,以正诛邪,倒是极妙的事。”

  年轻的魔教教主死死盯着刀上那双眼,武林盟主所言他好似听过千百遍,亦猜到缓缓上升又刺入他颈侧的刀尖落在何处,更仿佛熟知死时的一切细节。

  我......又死了。

  他再度苏醒,听见医师念叨他太拼命。

  他被无穷尽的生死循环束缚,被毒杀割喉反复折磨不下千次,他渐渐能将脑海中浮现的那些散碎景象拼凑起来,他原来身不由己,有口却不能言,字字都得依着戏本,犹如有傀儡线操控着他。台上是他,台下又为何人?

  或者说,他也不是他,陆氏独子、魔教教主,只不过一张粉墨面、一身衣,而他最恨受制于人。此间他发觉了另一件事:某些时段控制者会有所松懈,但涉及重大之事便遭受牵制。也许当他大仇得报,这无尽的折磨即可结束。然而他要的,是彻底的自由,离开不知为谁而设的戏台。
 
  总裁看了眼自家游戏宅的游戏进度和最新数据,忧虑地按着眉头。

  他点了关注后直接空降打赏榜第一,少年作为游戏区up主和主播也算从事服务业,总不好意思冷待莫名其妙出现的金主,关系逐渐亲密,到后来发展成恋人,英俊多金游戏公司总裁和秀气话唠游戏宅的配对听着满是网瘾气息,处起来倒格外日常,就只是一对寻常情侣。

  但现在总裁他没有心思回忆甜蜜爱情故事,他的手甚至因为恐慌微微发抖。

  不出意外地,主角已经拥有了自主意识,虽说大部分人都很难发觉,假若有心注意一些细节就会感到诡异。毕竟制作游戏时环境模拟是固定的,但主角屋内的摆设每回各有差异,发冠玉佩时常变化,不知情的普通玩家只笑称“世界线重叠了”,他自己却清楚绝不是那么科幻的原因......毕竟幕后推手是他。

  接通少年发来的通讯请求,他静静听着对方强忍怒火的质问。

  “你是在用游戏做人体实验吗?过度模拟真实会造成什么后果你清不清楚?”

  总裁沉默片刻,低声道:“我清楚,重度成瘾者难以区分真实与虚幻,就像一部老电影里男主角的妻子陷入灵魂上的困境,她最终跳楼身亡。”

  “知罪犯罪,你倒是有胆——”

  “因为我就是瘾君子。”他艰难地吐露出真相,每个字的棱角割得喉头与心脏血肉模糊,“技术足够成熟的时候我重建了记忆里的世界,所有细节都无比接近真实,包括你。我日复一日地重温旧事,畏惧醒来,我明白绝不能沉迷此中,选择花费大量财力去制作这款武侠游戏,远比现实里的版本拟真,提醒我还躺在舱室中沉迷数据构建的梦。可是戒断太困难了,我无法控制自己不再走进模拟舱。我不是第一次向你陈述这些,但我每回都选择Restart,重复相爱的全过程。我不敢面对知道这一切的你,我了解你,你一定努力会骂醒我让我彻底死心离开梦境。可假若睁眼,我看见的只有时刻带着的戒指与弹壳。”

  他选择运行了一个程序,哑声道:“我爱你。”

  通讯那头似乎咒骂了一句什么,语声却戛然而止,时间回归到游戏直播的那刻。

  “怎么又打出这个结局。”少年叹了口气,躺在VR游戏舱里重新读档。


 
  作者发布完结章的那刻,评论区里泪流成海。

  “救命啊这刀捅得好疼!”

  “虽说看到伏笔有了心理准备,可还是为凄美爱情流泪。”

  “所以总裁噩梦中的枪声不仅源于童年阴影,还有爱人的死亡?”

  “难得完结一篇居然这么虐,思来想去没法断定HE还是BE,无论如何我都心肝儿发颤就是了......”

  她关上电脑,沉痛地自言自语道我不是弃了那么多坑我是去寻找新世界我还尽力填了一个,而后拨通电话:“我相信你的话,这篇文的作者设计得太刻意了,她必须要一个能算作创造者的人质疑自己的存在,然后逃脱文字的控制作为结尾。”

  “快结束了。”她拎起行李箱,“我们走。”



[责任编辑:杨雨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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